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■王芳闻
　　明月山，是故乡几十年悬挂于我心头的一个亲切的梦；明月山，是故乡珍藏于我心中的一页尽善尽美的文化。
    选择在中秋节的黄昏攀登明月山，我的心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。几十年来，远游在外的我，一直有一种神秘的渴望，明月山的月亮一定非常圆，非常明亮，一定有不同于其他地方的独特的美学意韵。否则，它不会择此偏僻之隅作为隐居之地。急于兑现这个渴望已久的梦，顾不得荆棘扯衣，利石割脚，我和同行兄妹抓住葛藤，气喘吁吁地攀上了山顶。
    正是黄昏时分，本来是赏月，是和亲人团圆，寄一片相思于秋月，捎给天国的父母，意外却看到了明月山日落的壮观景象。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感动，充满了更急切的期待，仰面望着天，望着暮色中依稀可辨的乾陵双乳峰。辉煌的落日已经为明月的升临拉开了序幕，阴阳交替、日月更迭就要在瞬间实现。
    一阵凉风吹过，黑幽幽的天幕上显出一缕亮色，这是从浮云背后投映远天的浅亮，它示意月亮就在云的面纱的后面。果然，像浴女出水，一轮硕大的银盘，已经款款地高悬于东天。霎时，仿佛王母娘娘点亮了天灯。天地之间，清辉涨潮。此刻，自己仿佛是站在大海中的一块礁石上，身后是波涛起伏但宁静不喧的海浪，面南是广袤无边的澄湖，村街寥落的灯光，仿佛散落在湖中的珍珠，又仿佛天上的星星，天水润色融，天地归一。
    心神恍惚中，一缕悠长的钟罄声，从松柏深入的娄敬庙里传来，皎洁的月华中，我恍惚看见一位长髯青衫、道风仙骨的老者，正背着手临风伫立，遥望着南面的荗陵和长安，凝目着足下的平原苍生。是母亲冥冥中的智慧之手，再次为我掀开了久藏于心中的这页文化么？明月山封存久远的内涵哗然奔泻流出，一如山后谷底漆水河悠悠吟唱的雪浪。
    千年岁月的深处，我听见娄敬爽朗的笑声和充满豪气的侃侃而谈：“……且夫秦地被山带河，四塞以为固，卒然有急，百万之众可立具也。因秦之故，资甚美膏腴之地，此所谓天府者也。陛下入关而都之，山东虽乱，秦之故地全而有也。夫与人斗，不扼其亢，拊其背，未能全其胜也；今陛下安秦之故，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。（《资治通鉴》）
    一言既出，四座皆惊，刚才还傲慢的群臣，不由得打量起这位不卑不亢、反穿裘衣的齐国车夫，汉天子也步下御座亲自赐座。月余后，天子车驾西，都长安。历史真是让人不可思议，素来让封建统治者最鄙视的布衣，就那么轻松自信的一句话，就让历史的巨手在关中大地上演了一出出壮阔的风云画卷，就让汉唐的十几代帝王建都于此，长眠于此，牵动了整个世界的目光。
    月临头顶，山更明爽，更宁静，更具灵气，光华给满山岭的古柏镀上了银色，山脊凹处，娄敬庙的走兽飞檐隐隐可见。该去朝拜这位布衣智者了。庙门东向，皎皎月华正好照拂了它。千年来的风雨掠过了这座山头，繁华消歇，当年广厦连片、气宇轩昂的二十九间庙宇不见了，只剩下重建的一座孤零零的大殿和二十道残裂的石碑，默默地静立在稀疏的松柏间，向朝拜者无声地宣示着娄敬的丰功伟绩和曾经有过的繁华。最惹人注目的，当数庙前一块石碑了，正面刻凿着明代永寿县令候加承的一首谒建信候七绝：
    楚炬烟消霸业货，郫云堞雨不胜情。
    寻常轶辂回銮铭，百二秦京复汉京。
    今日惊看遗骨匣，邑人漫指种金坪。
    山头仿佛忠魂在，明月年年对风城。
    这首诗千余年来，引无数文人墨客在此流连盘桓，心中默默诵记时，历史的波涛已在心中翻卷起伏，敬仰和肃穆之情油然而生。
    一行人又去找娄敬爷当年隐居的清风洞。遗憾的是我们踏遍了山坡，只看见了两孔塌毁的破窑，蒿草几乎将窑门都封住了。这儿当年一定有一种浓郁的仙界气氛，石桌、石凳、石床，案头上有几本经卷，门楣外靠着几把锄头，篱笆墙上爬满了牵牛花和葫芦花，石桌上凿刻着小方格子的棋盘。挽着灰白高髻、葛衣草鞋的娄敬爷，白发长髯，种金子累了，就和樵夫在这里一边品茗，一边下棋，或是聊聊天儿。
    这里既远离朝廷的尔虞我诈，又时时刻刻俯视关中的风云变幻，最忠心侍奉的汉高祖就长眠在南边的荗陵。择近隐居，君臣遥遥相望，恋旧的情绪不言而喻。“英雄”与“神仙”，本是相距无极的两大领域，古往今来的志士豪杰，有幸成为“英雄”的，能有几个呢？至于“英雄”蝉蜕于浊秽以浮游尘埃之外者，就更是凤毛麟角了。入世为雄，出尘为仙，一身兼具者，除了与他同事一主的张良外，古往今来，又能有几人？
    夜深露重，山风骤起，一行人裹紧了风衣。遥望西南方，那一片灯火阑珊处，就是店头镇。那里有亲人，有父母期待游子团圆的目光，心头不觉升起一股暖流。该是下山了，一行人深深浅浅的身影，被月光印在弯弯的山道上。
    月亮走，人也走。明月山的月，无论落在谁的心上，都会透出千年的光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