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ntitled Document
logo
日期:[2017年01月16日] -- 华商报 -- 版次:[A1]
原点周刊

西安保洁员休假状况调查

华商报记者走访西安市城区50位保洁员 不少人每月轮休4天都难实现,很多人全年无休

   保洁员总是被称为“城市的美容师”,他们冬历严寒夏经酷暑,披星而出戴月而归。他们熟悉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,可对于“休息日”却显得这般陌生。
   据了解,我国每年法定假期有115天,但西安的不少保洁员每月轮休4天都很难,很多甚至全年无休。记者调查发现,保洁员严峻的休假状况与规定落实不力、雇佣体制不健全有很大关系。

   近日,华商报记者走访了西安市城区50位城市街道保洁员,在谈及休假时,他们都显得有些忌讳,但言谈间又流露出渴望。据了解,他们大部分全年无休,有的只是享受名义上的轮休。

  >>请假被辞退

  4年没休假
  请一个月假照顾重病哥哥被辞退

   1月11日,在西安市劳动路附近一银行门口,华商报记者遇到一名正在门口收拾垃圾的银行保洁员。寒暄几句后,她告诉记者,几个月前,她还是一名街道保洁员。“我干过街道保洁员,所以最痛恨把门店垃圾往街道上堆的行为。”
   她姓孙,4年前,从咸阳老家来到西安,成为街道保洁员。还不到50岁的孙女士显得有些苍老,皮肤被晒得黝黑,脸上满是皱纹,一双手粗糙又有些发黑,手背上布满皴裂的口子。看到记者盯着她的手,孙女士不好意思地将手遮了遮说:“干保洁员把人弄得脏的,指甲也没顾上剪。”
   在银行大门一旁,和记者聊熟了,孙女士说出她被辞退的原因。“(2016年)11月,我在建筑工地干电工的亲哥,在给一幢2层楼走线时意外摔落,由于脑部先着地,当场不省人事。在西安一医院住院,最终也没救活。病重时,我想请假一个月,那可是我亲哥啊!但就是这一个月的假,保洁员的工作肯定干不成了。”
   孙女士说,当初入职时,她就知道保洁员没有假期的“行规”,但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,她接受了。“从农村到城市,咱没文化、没技术,能找到一份工作,已经知足了。所以4年间,我一天假都没休过。哪怕一个月轮休4天,一年算下来都有近50天休假呢。可家里出了急事,想请一个月都不行。”
   据了解,尽管孙女士以前所在片区的保洁员没有假期,但每个月可以请假,只是请假要扣发当日工资,而且不能超过3天。“我能理解这规定。因为我一旦请假,我所负责的片区就需相邻片区的环卫工替我扫,我的当日工资就要发给对方。但请假时间一长,单位就得重新雇人。”孙女士说,“确实很不方便,尤其是遇上家里有事,作为保洁员,我真是一点儿忙也帮不上。”
   “那会儿,我们两口子同时做街道保洁员时,租房子主要考虑的是价格和离片区近不近,条件稍微好点的房子我们也租不上,房东嫌我们有垃圾车,脏,而且条件好的房子租金高,我们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,不敢租。”孙女士说,保洁员的上班时间是早上5点到岗晨扫,到7点前必须扫完,然后可回单位吃早餐。之后继续在路面保洁,也就是随时清扫路人丢弃的垃圾。中午和相邻片区的环卫工人替一下,吃个午饭,大约每人2个小时,回来继续上到下午5点半。若是冬天树叶多或者领导检查以及突发事件时,工作时间还要延长。
   “正常下班,回家还能做顿饭,吃上一顿饱饭。遇上加班,回去啥都干不动了,只想躺在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,因为第二天还得早起!”孙女士说,“所有保洁员下班后都非常疲乏,酸疼的胳膊腿最好是能不动就别动,加上腰长时间向前倾,下班要后仰很多次,才能缓过来。要是每周能休息一天该多好!”
   没被辞退前,孙女士和丈夫还曾同时负责一个片区。“夫妻搭伙,一人多干些,一人腾出手干些家务,洗洗脏衣服什么的。”孙女士说,“你们叫我们‘城市美容师’,可我们常常没时间打扫自家房子。”说这话时,孙女士的表情有些不自然。“我们两口子都干保洁员时,可能几周都不扫地不拖地,桌面落的灰那么厚,但就是没时间没精力弄。”
   据孙女士说,他们在老家还有3亩地,这4年间,每逢播种和收割时,都是两人最为难的时候。“一般都是爱人请3天假,我帮忙把他的活儿一干。但因为时间太短,就那么一点儿地,还得雇人干,有乡亲们就调侃说,‘果然是在城里挣大钱了,还雇人干农活呢!’”孙女士说着,看了看时间说,出来时间太长了,得赶紧进去工作了。
   华商报记者顺着孙女士指的路,找到孙女士的丈夫——保洁员王师傅。王师傅戴着帽子,正在片区的一处绿化带附近做保洁。他说:“替班同事马上就来,他在我紧南边,我们各自负责的片区大约200米,但路宽费事。”记者问他想不想休假时,王师傅考虑再三,连连摆手说:“不方便说。”但向前走了几步,他又转头说:“谁不盼望休假呢?”

  >>家里难照顾

  以前家里一尘不染
  现在没时间“美容”自己的家

   尚勤路附近一片区的保洁员张女士也深有同感。“别看保洁员每天都和垃圾打交道,可我是个爱干净的人,在没干保洁员前,我每天都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。可现在,老公和孩子都说我忙着美容‘大家’,把‘小家’给忘了。我读初中的儿子不满他的小书桌上铺满一层厚厚的尘土,给我说了一句‘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’。我虽然听不太懂,但我知道那不是啥好话。”张女士正说话时,一名打扮时髦的中年女子突然凑到她身后,用指尖戳了戳张女士问:“喂,扫地的,万达广场怎么走?”
   张女士尴尬地笑了笑,给对方指了路,接着说:“多亏娃现在懂事儿,知道心疼我,有点时间还抢着帮我干干家务。”

  “2016年我一天假都没休过,儿子说我是钢铁做的”

   走访5天,华商报记者接触的多个街办的保洁员,都无一例外地说想在过年期间回趟老家,但过年不回家,却几乎是所有受访保洁员的常态。
   在西影路附近干了8年保洁员的张师傅说:“我都习惯了,本来我老家过年要吃哈水面,现在我都习惯吃饺子了。”尽管张师傅并没有抱怨,但言语中还是流露出一丝无奈和期盼,“家里还有80岁的父母,每年都只能在年后请假看望,假期很短,父母嘴上都说理解,但哪个中国人不盼过个团圆年?”
   一旁的工友李师傅凑过来大声说:“2016年一整年我一天假都没休过。”他用黑乎乎的手撸了撸鼻子,继续说,“元旦终于给我们放了半天假,我娃说我是钢铁做的。”说完,他有些无奈地笑了。

  干保洁20年
  几乎没和亲戚来往过

   在桃园路附近,60岁的保洁员刘女士说:“我是蓝田人,干保洁员都20年了,这20年间几乎没和亲戚们来往过。”
   20年前,刘女士和丈夫一同来到西安,成了街道保洁员。“我们换过不同片区,住的地方随片区变化,但都很简陋。工资也从当初的300元涨到现在的2000多元,已经知足了。唯一的心病就是回家太少,和亲戚朋友的关系都淡了。”刘女士说,“每个月请假不超过2天,家里的大事我根本没管过。”
   刘女士说,去年给老家盖房,他爱人才请了3天假,回去看了看,剩下的事儿都交给儿子办了。刘女士说:“我丈夫回来给我捎了一句乡亲的话,说我心大,家里这么大的事儿,也不露面。我们两口子只能互相看着,苦笑。”

  小女儿1岁多
  18岁的大女儿带妹妹

   华商报记者走访的保洁员中,大部分年龄都偏大,孩子已经成家立业,但仍有少部分不仅上有老还下有小,38岁的谢女士和老公就属于此类。他们两口子干了多年保洁员,2015年年底,他们刚有了第二个女儿,现在大女儿年满18岁,已辍学准备打工。
   记者见到谢女士时,她正在路面清扫,得知记者来意后,谢女士突然有点激动。她说:“要是我们有假期,就太好了。我家小宝正需要人陪,我却因为工作太忙,早早断了奶。因为没时间,只能让辍学的大女儿帮我带孩子,晚上回家陪娃,我有时比娃睡得还早,因为困得熬不住啊。”谢女士还有更深一层的担心,“大女儿学习成绩不好,现在辍学,总感觉跟我和他爸太忙、看管不严有关,担心小宝以后也这样,因为我俩还得一直忙下去。”

  >>亲人难照料

  跪母亲坟前忏悔
  病重期间没照顾她

   除了回家难,家人生病却无法陪伴也成为众多受访保洁员的“心病”。
   碑林区的保洁员张先生夫妇,已从事保洁员工作10年。尽管年龄越大干起活来越吃力,但67岁的张先生和63岁的爱人还想继续干下去。“每天早上5点必须到岗晨扫,吃完早餐,从7点在片区保洁到11点,中午休息两小时,下午从1点再干到6点。工作时间确实长,但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。”张先生说,“10年间,我们从没在过年期间回过老家,一直都是儿子替我走亲戚。”
   张先生说,他们片区的保洁员可以请假,但前提是得找到能代替打扫的人。“这对于以外地人居多的保洁员来说,很不容易,一般都是相互替班,但时间不能太长,因为根本扫不过来。这10年间,我休的最长的假就是2年前,我母亲病逝,我和爱人打了很多报告,请了5天假。我跪在我妈坟前,向老人忏悔,我不孝,没法在她病重期间照顾她。我是小儿子,我妈最疼我,虽然她也理解儿子的难处,但这个遗憾这辈子弥补不了了。”说到这里时,张先生的眼睛红了。沉默许久,张先生接着说,母亲的头七、三七等乡下很看重的习俗,他都没能回去,“太遗憾了!”
   与宋师傅有同样经历的,还有雁塔区的保洁员陈师傅,他干保洁有半年了。“我老家在陕南,这半年我妈因为癌症一直在西安住院,为了方便照顾她,我从南方回西安打工。可干了保洁员才知道,即使在同一个城市,也几乎抽不出时间照顾病人。”陈师傅无奈地说,母亲过世时,他也是打了很多报告才请了5天假。据了解,陈师傅的工作片区对他们的要求也是请假不超过3天。

  为了续缴医保
  辞掉工作帮重病妻子做保洁

   1月11日下午,华商报记者见到莲湖区的保洁员宋师傅,他说:“我其实是代替爱人在干,她现在病重住院了。我爱人已交了3年医保,我想替她干着,把医保续缴着。”
   据了解,宋师傅和爱人今年都已50岁了,3年前爱人从商洛来到西安,成为一名道路保洁员,宋师傅则在建筑工地打工。儿女都已成家立业,日子也安安稳稳,可半年前爱人被诊断出恶性肿瘤,宋师傅考虑再三,辞掉了工地工作,代替爱人继续干保洁员。
   “一开始还真不适应,虽然都是下苦活,但保洁员这工服太扎眼,尤其碰上些看不起这个职业的人,还得听些不堪入耳的辱骂。”宋师傅说,“这些我都能忍,唯独这工作时间把人拴得太死了。”
   宋师傅这个片区,工作时间也是从早上5点直到下午6点,中午休息2个小时。另外,也是全年无休息日,请假要扣发当日工资,且不能超过2天,如果超过2天,要打很多报告,非常麻烦。
   “这几个月来,我几乎没在病房陪过夜,都是儿女们照顾。”宋师傅说,“我下班后会先回房子换工服,简单擦洗后,才挤公交到医院。在医院也就待上2个多小时,就得回来,太晚怕休息不够,第二天扛不住。”不善言谈的宋师傅说:“我老婆跟我受了一辈子苦,现在她病了,我却连一天都照顾不上,唉……”说到这里,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停顿了一会儿说 :“最近忙,有时间还想着去医院,工服一穿就是一个月,也顾不上洗,至于洗澡,那就更别提了。” 华商报记者 邓小卫 摄